存精子:给生育能力上一道保险

经济 | 2022-08-08| 154

2022 年7月5日,广东广州。广东省人类精子库自精储存区域。 /图·阿灿

储存精子,简单又复杂。

2021年,全国肿瘤患者治疗前进行自精保存的不到1000例,其中,在广东省人类精子库进行自精保存的癌症患者达400余例。一部分想生但暂时不便生,不生又怕以后留下遗憾的男性可以选择将精子冷冻保存,这是保障男性生育权的主动选择,也是一个家庭对于新生命期待的开始。

如今,男性精子质量不断下降、不孕不育比例持续增长,但男性生育力的保护体系比预想的要更难建立。

6月28日,刘毅和太太乘坐高铁从云浮来到广州,入住广东省生殖医院附近的酒店。夫妻俩在网上搜索过,整个广东地区可以提供自精保存服务的只有广东省人类精子库,他们想存精子只能来广州。

刘毅和太太一直非常想要二胎,2014年,刘毅被查出鼻咽癌之后,化疗加长期服用抗癌药物对身体的各个器官都有影响。生二胎的事不得已搁置。

今年6月初,刘毅复查后,被医生告知需要继续服用抗癌药物。他们依然期望着二胎的到来,夫妻俩从风险到结果琢磨了好几个晚上,经过上网搜查资料,打电话了解、询问肿瘤科的医生,咨询辅助生殖技术(ART)等全面且客观的考虑之后,决定先试一试——去人类精子库进行自精保存。

如果不是再次查出身体异常,刘毅的存精计划不会这么快完成。

广东省人类精子库接待厅。 /图·阿灿

给生育一次机会

禁欲3—5天,保持好的睡眠、饮食、运动。

为了节省时间,在一天内做完自精保存,刘毅来广州之前就做完了精液常规分析、精子形态学分析、梅毒+HIV、乙肝、丙肝等13项检查项目。

人类精子库是当代生殖医学体系中非常重要的机构之一,主要目的是治疗不育症及预防遗传病等,是利用超低温冷冻技术,采集、检测、保存和提供精子的公益性机构。

距离中国成立第一家人类精子库,已经有41年历史,在此期间,其职能不断发生变化。2001年前后,为满足当时的大众需求,人类精子库的主要工作是寻找志愿者,捐献精子给不孕不育的夫妻使用。全国的人类精子库少,捐献的志愿者少,使用的人多,精子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局面,“精慌”一词首次出现,随后在各种媒体上不时露头。

目前,人类精子库供精业务已基本可以满足我国不育夫妇的用精需求,它开始对自精保存的现状、人群特征等内容进行分析。此时,越来越多的少精子症、无精子症患者可以通过新的医疗手段获取精子,再加上辅助生殖技术的全面推进,很多夫妻在生育选择时更愿意使用丈夫的精子。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人类精子库正在向更多不孕不育家庭提供更稳妥且安全的治疗方案。

2021年4月,广东省生殖医院成立全国首个男性生育力保护中心,开设生育力保存门诊,提供自精保存服务,主要为即将接受化疗、放疗的肿瘤或血液病患者,长期从事有影响生育力职业或进行输精管结扎手术前的人群,男性不育人群等需要存精的男性提供服务。

中国妇幼保健协会辅助生殖技术监测与评估专委会人类精子库与生殖男科学组2021年5月调查显示,全国人类精子库在2010—2020年之间,生育力保存人数整体呈明显上升趋势,在2017年达到高峰,年平均增长率超过10%。

自精保存:需要的人很多,

知道的人很少

取精室配有洗手台、沙发等,允许男性带“小电影”。/图·阿灿

走进取精室,洗手台、沙发干净整洁,为了能顺利完成取精过程,这里允许男性带“小电影”。

取精完成后,存精者可以将其放在交换窗内,会有工作人员拿去实验室进行检验,根据《世界卫生组织人类精液检查与处理实验室手册》第五版的标准,对存精者当天的精液量、精子浓度、精子活力等进行分析,并将一小部分精液放入-196℃的液氮罐里进行冷冻再复苏实验,确保精子可以长期保存。

将精子放入-196℃的液氮罐后,显示器上会显示罐内的样品温度、罐顶温度以及液氮的高度、体积等。 /图·阿灿

一直以来,广东省人类精子库自精保存的主要人群都是癌症患者。广东省人类精子库主任张欣宗教授说:“截至目前,有一大半找到精子库做自精保存的人都是肿瘤医院或肿瘤科室推荐来的。”

肿瘤本身及放疗、化疗等治疗措施难免会对男性生育能力造成损伤。张欣宗说:“有15%—30%的肿瘤治愈者会因治疗导致不可逆的生精功能障碍,出现永久性不育。另外,每年进行生育力保存的肿瘤患者中,有约20%的患者因为已经进行了放疗、化疗,失去了保存精子和生育力的机会。”

张欣宗希望更多的癌症患者能在接受放疗、化疗之前,有机会了解自精保存服务,至少知道自己有保持生育力的可选项。

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 2018年发表的“癌症患者保留生育能力临床实践指南更新”指出,医疗保健服务提供者应该尽早与接受治疗的癌症育龄患者、癌症儿童患者的父母或监护人,对不育的可能性、潜在生育威胁、保留生育能力的选择进行讨论,并将所有潜在患者转诊给合适的生殖专科医师,以便为其保留生育能力提供最广泛的选择。

在中国,仅仅是让癌症病人知道有自精保存服务,推广就比预想的要困难很多。5年来,张欣宗和他的科室医生一直试图努力打通医疗学科之间的壁垒,通过医生让更多患者了解自精保存,他本人也经常通过大学宣讲、参加学术会议、跨科室交流、拍短视频做科普等方式进行自精保存的宣传。不过现实情况是,自精保存的宣传手段和宣传范围还是非常有限,护士们去医院发传单也时常招致不理解。

迄今为止,自精保存的数量还远远无法覆盖实际有生育力保存需求的人数,知晓自精保存这一选项的人依然十分有限。

“生育保险”

工作人员将当日保存的精子进行登记确认后,放入液氮罐。 /图·阿灿

取精完成半小时,刘毅拿到了精液检测报告,最终,医生会根据他的身体状况、精子活力等情况综合建议精子存与不存。对此,刘毅和太太心里都挺忐忑。

2021年,广东省人类精子库发布的《人类精子库自体精液冻存失败原因分析及应对策略》中提到,2016—2019年期间共有1156例自精保存者,其中成功存精857例,存精失败299例,存精失败率为 25.9%。存精失败的原因包括精液取不出、精液质量差、后期主动放弃等。

实验室的显示屏上可以看到精子的活动情况。 /图·阿灿

当医生看完报告单表示精子情况达到存精的标准时,刘毅和太太如释重负。签字、交钱、抽血后,存精者便可以安心继续抗癌治疗。

护士会帮刘毅算完费用并说清楚后期的取精流程。按照广东省人类精子库自精保存的收费标准,1管精液1年保存费用1210元,具体保存费用由存精的管数和保存年限来决定,另有冷冻费按批次收取,每批1200元。保存期限最短为1年,最长5年,可续签协议。

叶护士在人类精子库工作了5年,每天都会接到关于存精的电话咨询,她明显感觉到近3年咨询自精保存的人变多了。“自精保存和捐精真不太一样,一般都是自身有需求,他(咨询者)会很认真地去寻找自精保存的资讯。”

男性生育力保护中心成立后,科室的医生、护士经常到医院以外的地方做科普,比如发传单、介绍情况。很多人拿到传单,第一反应都会觉得存精是一件很害羞的事情。但是对于这里的医生和护士,他们觉得无论是推广自精保存还是推广自愿捐精,都很有意义且可以很大程度上帮到更多人。

有人说,自精保存更像“生育保险”,用不用是一回事,但是存着就是一种希望。

男性生育力下降,

一个不争的事实


在刘毅和太太办理自精保存的同时,晓琪和郑逸带着身份证、结婚证和存精液申领告知书办理用精申请。

4月,郑逸通过手术取精,在人类精子库存了4管精液,现在夫妻俩正在准备做辅助生殖。

丈夫先存精子,等妻子促排卵,这种方式的存精也属于辅助生殖的一种保险方式。后期,只要根据妻子的排卵情况,由用精机构决定和人类精子库交接精液的时间就行了。

在实验室,工作人员会对存精者精液的精子质量、精子浓度、精子活力等进行分析。 /图·阿灿

近年来,男性精子质量下降趋势让不少人感到焦虑。“精子数量可能会在2045年‘归零’”“过去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男性的生殖能力下降了近50%”“无精子症发生率逐渐增加,初步估算已达到1%,占男性不育的15%—20%”,这类消息并不完全是耸人听闻。

张欣宗说:“男性生育力这几年来明显下降,捐精志愿者合格率目前约20%,男性生育力下降,这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保护生育力将成为人类精子库未来的发展方向。”

目前,自精保存领域在全球依然有很多问题需要突破,比如青春期前的孩子如果得了白血病、癌症等,生殖系统还未发育成熟,如何帮助患者痊愈后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另外,现有技术已经可以完成睾丸组织冷冻保存,但是怎么样培养出精子,也正在研究中。

(文中刘毅、晓琪、郑逸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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