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遭遇的求职性骚扰:被问隐私、要求陪睡、害怕投简历

观点 | 2022-08-07| 3

近日,有网友反映,广州一公司在某招聘网站上发布招聘“VIP助理秘书”的信息,但联系该招聘人员后却被告知该工作是“和客户做男女朋友关系”,还需要陪睡。对此,涉事公司回应媒体称,从未发布过该招聘信息,是有人冒用公司名称发布。该招聘网站客服回应称,该公司发布的职位应该是符合平台发布规则的,但以招聘正常求职者的名义要求陪睡,违反了平台的使用规则,会严格核实处理。

关于招聘中的性骚扰,有两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一是企业发布的招聘信息带有某些暗示,此前社交平台上就有不少网友表示,看到过一些招聘信息要求上班穿黑丝、长得好看、不分昼夜随叫随到等等。二是如上述例子一样,招聘信息看着正常,但面试时对求职者进行言语上或行为上的性骚扰。

深燃与4位遭遇过性骚扰的求职者聊了聊,有的人被要求穿JK制服、陪酒;有的人简历信息被“泄露”给其他公司,CEO要来她家楼下约晚饭;有的人刚毕业出来找工作,被面试官问“组长对你有暧昧举动怎么办”“更在意感情还是性需求”;还有人被前主管摸大腿揩油之后,找工作又遇到言语毫无边界感的HR。

招聘中的性骚扰是如何发生的?从几位亲历者的讲述中,我们总结出这样一条规律:询问隐私问题、不走正规流程、说话随便不严肃等,都是一种信号。

在性骚扰面前,除了受害者要明确拒绝、合理取证之外,更应该提醒的是,请任何人都不要做加害者。

01 手机大厂招聘账号发来面试邀请,加上微信后被要求陪睡

小雨|21岁 应届生 广东

今年4月,我正在招聘软件上找一份文员、行政前台之类的工作,这时,账号信息显示为某知名手机大厂的员工主动向我打招呼。

对方告诉我,公司还有两个行政岗位的位置,只是员工还没有离职,所以岗位还没有挂出来。我们聊了一下待遇,我提的需求是4K-4.5K,对方给出的薪资加上补贴可以到6K,我们交换微信,然后约面试。

一开始挺正常。他说面试有三面,先线上视频和他面试,然后HR主管面试,最后是部门主管面试,然后我们约定了时间。

但面试前一天,他跟我说招满人了,还问了我很多私人问题,越来越打擦边球,我说我有男朋友后没有再搭理他,隔天把他删除了。

两个月后,他又加我微信好友说“有岗位”,我通过了好友申请。对方说他升主管了工作太忙,需要一个助理,要约我面试。我说微信口头约面试太不正规了,于是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但邮件地址显示是私人邮箱,不是该知名手机大厂的企业邮箱,格式也很简单,我觉得不对劲,就去找该大厂核实。

当我质疑邮件地址后,他又给我发了第二封邮件,邮件发送人显示的是该公司名称,但看起来也不像是企业邮箱,同时,他的署名“郑某”和当时在求职平台上联系我的账号名字“章某”不同。我问原因,他说平台上是他同事的名字,是人事部门的,但已经离职了。

他开出的薪资是12K-13K,说除了正常上班外,下班时间需要陪喝酒、陪睡,还让我穿JK制服,说他有点JK控。

我立即到招聘平台上联系该大厂的其他招聘人员,说他们公司有人借招聘名义实行性骚扰,他们核查了一下,表示没有郑某这个人。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质问对方,他一开始狡辩,后来承认自己不是该大厂的员工,而是章某的朋友。在我反复追问下,他拉黑了我。

我找到章某的微信,加上后,章某表示,郑某是他玩游戏时认识的朋友,都没有见过面,由于郑某说要找工作借用他身份证号注册一个账号,所以把身份证号借给对方了。这样的回答让我觉得不理解,这么重要的信息居然借给没有见过面的网友,我怀疑章某和郑某就是同一个人。

我向该大厂发了投诉信。该厂受理了,经过一番了解,给出的回复是,章某借了身份信息给朋友,章某跟郑某朋友圈的相片,显示的也不是一个人。他们初步判断,确实是两个人,公司会就章某泄露员工信息的行为对他处罚,由于我没有受到实际伤害,公司很难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去追究郑某,所以事件就到此为止了。

这件事让我细思极恐。这是一家知名手机大厂,连招聘软件上的信息都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从那之后,我不敢像之前那样没有顾忌的投简历了,怕又遇到这样的人,也怕再遇到这样的岗位。

对于找工作,我的建议是,找工作时要有正规的面试邀约,不随便添加微信,有什么问题要在招聘软件上聊,面试时间也要么在软件上约,或者通过企业邮件约,不接受任何私下约见形式,非工作时间约的面试也不要去。

02 简历被“泄露”给隔壁公司,CEO想到我家楼下约晚饭

小宇|25岁 互联网运营 广东

前几天,我去一家公司面试,双方聊下来感觉并不合适,我就走了。出来后不久,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那个人自称是刚刚那家公司隔壁公司的CEO,去找我面试的这家公司老板喝茶,在桌子上看到了我的简历,觉得我很适合做BD(商务拓展),所以就跟我打电话想约面试。

其实我的工作经验都是国外市场toC运营,并没有任何销售经验。跟对方讲了这一点后,他还是坚持想聊聊看,还想让我直接返回去跟他面试。

接到电话时我已经到家,加上深圳30多度的高温让我非常疲惫,不想再折返,我就要求该公司重新约面试时间。

但是,接下来这位CEO的线上谈话,让人非常不适。

加了我的微信之后,他再次表达希望能够单独面聊,我问他看约在什么时间方便,他直接回复“随时”。还没等我说出合适的时间,他直接说,“你家楼下约个晚饭?”

聊天之间,他问我家在哪儿,想直接冲到我家附近来边吃聊工作,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酒量怎么样,是不是又菜又爱喝。

从他要约晚饭起,我就开始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又聊了几句,我直接把他删除了。

后来,我把我们的聊天经过讲给我的朋友听,她的第一反应是,因为我简历上放的照片和以前的工作履历,让对方产生了我比较能放得开的想法,所以说话就比较随便。但是,这还只是约面试,就又问我的住址,又盘问我的私生活,实在是难以理解。

我最近集中面试了十几家公司,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至于近期“招聘助理陪睡员”的新闻,我觉得是灰色产业被赤裸裸的摆到了明面上。我以前也在招聘平台上看到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要求,“长得好看,不能吓到同事的小心脏”“要不分昼夜随叫随到”……我甚至还去举报过,只不过基本上是石沉大海,公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如果面试时遇到说话让人不舒服的,我可能会直接就走人。

03 面试官说要拿我当妹妹,还问我更看重感情还是性需求

北北|20岁 应届生 湖南

我是今年毕业的应届生,刚出来找工作就遇到面试性骚扰。

招聘软件上写,这家公司的规模是500-999人,看起来是个比较成熟的公司,我面试的是新媒体运营。下午三点多去面试,在我之前是一个男生,很快就出来了,结果没想到我的面试持续了两个小时。

面试我的据说是公司的Boss,中年男性。刚开始的时候,他跟我简单说了几句这个岗位是做什么的,说他们这个新媒体团队刚开始做,如果面试通过的话,需要先去他兄弟的公司学习一星期,每天早上他开车带我过去。

这些话我都没多想,结果后面的话题越来越奇怪。他开始夸我性格好,想拿我当妹妹,教我一些人情世故。他给我设置一个场景考我,问我如果组长是男孩子,我会怎么跟他相处。我回答说工作中会和这个组长相互了解,有问题我会虚心请教等等。他说不对,要我懂得怎么去贿赂。他还问我,如果我的组长对我有一些暧昧举动,我该怎么做?我的回答是我会直接拒绝。他又说,对方是你的组长,不会对你这个徒弟会有任何想法,说我不应该拒绝这个行为,应该懂得去投其所好。

这个面试官还问我有没有谈过恋爱,我回答有之后,他表示肯定,说谈过恋爱代表情商高。然后又问:“你更看重感情还是性需求?”我听到这个话是有些懵的,但因为没什么面试经验,而且当时已经有点害怕了,我就说看重感情。面试官就表示,等我入职了之后,他会带我接触很多厉害的人物,到时候我就会发现感情不是最重要的,性需求才是最重要的。

我如坐针毡,频繁看手机表达想离开的意思,但面试官还进一步问我一会儿去干什么,我说约了人去吃饭,他说也要一起去。我又改口说男朋友来接我了,他也没退步,说正好开车带上我男朋友一起去吃。我走之前,他要加我微信,我不好当面推脱就同意了,出门我就把他删了。结果他还发短信跟我说:你先忙你的,明天记得来公司签协议,然后去学习。

整个过程里,这家公司一个正式的offer都没有给我发,也没有详细讲述工作岗位的具体情况,我离开之后越想越害怕。我在网上说了这件事之后,有人私信我说她也在面试这家公司的时候被问了类似的问题。

我觉得这个老板提出的问题都是有目的的,他是在测试求职者的底线。他问到涉及性骚扰的问题的时候,如果求职者没有强力拒绝,他就会觉得对方是软柿子,可以拿捏。我回想这件事也觉得,我当时应该言辞激烈,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马上表明我的不满。不过,求职者的千防万防,都不如这些人管好自己。

04 HR一早要求视频面试,说“喜欢看真实的一面”

萌萌|22岁 制造业从业者 某省会城市

今年4月份,我在某招聘网站上投了简历,有HR加了我,说可以线上面试。当时是上午9点,对方说可以现在打视频吗,我说不太方便,下午四点有空吗?对方说:“面试很快的,有啥不方便?”

我说:“我觉得仪表比较重要。”对方说,“还没起床吧?没事,我喜欢看真实的一面。”我很火大,怼了一句:“你是心理有什么疾病吗?”然后就把他删了。

不过,这件事对我的影响,远远比不上之前的一次经历。

2019年,我还在上大二,暑假实习去了一个小公司做秘书,月薪2000元,我的主管是一位34岁的已婚男士。

我准备离职的那天,他开车和我一起去提交他评高级职称的材料,我坐在副驾驶位置,因为之前在网上看到坐领导的车不能坐后排,那样就是把领导当司机。回来的时候到我们公司楼下时,我说我先下车吧,主管说停好车一起走吧。然后他把车开去了地下车库。

我当天穿的是裙子,停车以后,他把手放在了我腿上,开始我没多想,以为他是不小心放的,紧接着他开始进一步侵犯我,我当时都懵了,赶快反抗,并且下了车回家了。

过了两三个小时,他给我发微信说对不起,还发了500块钱红包,我没收,把他删了。大概两个多月后,他给我打了一次电话道歉,我说我在上课,就挂了,然后把他的手机号拉黑了。

当时我也想过报警,但自己没有证据。这件事之后半年多,我偶尔会做噩梦,梦到有人侵犯我。后来我谈了男朋友,会有一些对男性的不信任,以及对亲密关系的抗拒感,我才意识到那件事可能对我造成了心理阴影。

后来我跟男朋友出了一些感情问题,我甚至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剖析了我从小到大的一些经历,让我把那些都说出来,之后我自己也就慢慢想开了。

这两次工作岗位都是秘书,导致我现在找工作一听到给男领导招秘书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今年找工作的时候,有一份工作是给男领导当秘书,工资是1万元,另一份工作是给女领导当秘书,工资是6000元,我最后还是选择了给女领导当秘书。

遇到侵犯不是我的错,但为了自己更安全,我以后还是会多加注意。

我觉得求职时要提高自我保护意识,很多猥琐的人就在我们身边。另外,最好身上带个录音笔,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可以保留证据报警。

应受访者要求,小雨、小宇、北北、萌萌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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